香港設計與科技科的黃昏,與新型工業化的虛火
文/本刊編委
他選擇了一把T尺來形容這個科目。
「懂得用的人,會覺得很重要,在工程裏面是一個 基礎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不會用的人,會覺得是古老沒用的東西。」
這位在設計與科技科(Design & Technology,簡 稱D&T)耕耘逾三十年的教師,坐在一間中學的工場裏。 外面是初中生在走廊嬉戲的尋常畫面。他的工場曾經傳 出過車床轟鳴與木刨飛屑的聲音。如今,那些機器大多 沉默,像一群被遺忘的巨獸。
一、黃金時代,每週多達十三堂
八十年代初,香港的官立工業中學裏,工藝不是副 科,而是先進的歷練。
金工、木工、工程繪圖——三科並立,涇渭分明。金 工、木工一週五堂,兩堂理論,三堂實務;工程繪圖一週 三堂。算起來,一個初中生每週有十三堂課浸淫在工藝科 技的範疇裏,比重比今日的數學或科學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「以前學生從中一到中三,學會了如何開料、畫線、 運用機器、焊接,甚至能將自己的構思設計並製作出來, 有足夠的空間去嘗試錯誤。」受訪者回憶時,語速放慢, 像在描述一個已經消失的傳奇國度。

T- 尺
那個年代,會考合格就是就業的通行證。工程繪圖合 格的學生,地盤和消防系統公司會直接上門招攬。中三畢 業後,工業學院(Technical Institute,簡稱TI)的證書 與文憑課程——電工、汽車維修、金工處理、生產工程—— 像一條隱形的輸送帶,把年輕人穩穩送進工業體系。
「那時,我們有三年時間打底。」他說,「分得很 清楚,例如第一角及第三角投影法,教完再複習。現在 可能兩三堂就要教完,學生根本掌握不到。」
二、當基礎被連根拔起
轉折來得悄無聲息,卻步步致命。
九十年代的去工業化浪潮中,工廠北移,工業中學 紛紛刪去校名裏的「工業」二字,職業先修學校刪去「職 業先修」,課程轉向一般教育方向。金工、木工、工程 繪圖被塞進一個叫「設計與科技」的盒子裏,範圍大了, 深度卻淺了。
「現在科目包羅萬有,樣樣都『掂(淺嘗)』一點, 教學上只能做示範,學生沒有親身實踐的機會。失去基 本功後,學生連駁電線都不會。」
更隱蔽的侵蝕來自資源層面。以前每間工場配備 Workshop Teacher(工場導師),協助教學與機器維護; 這個崗位消失後,專科教師的工作量倍增,能深入教授 的內容隨之縮水。教科書沒有了,課堂變得空泛,教師 只能寫「師本課程」——各自為政,從考試題目倒推教學 內容。
而大學的工場也關閉了。「培訓不出能處理工場教 學的老師,這是一個惡性循環。」
三、STEM 的悖論
政府大力推動STEM 教育,但在D&T 教師眼中,這 是一場偏離核心的運動。
「看看現在很多所謂的STEM 活動,其實只是買個 套件回來組裝,這過程就像砌模型一樣,學生只是按照 說明書完成任務,缺乏了真正的設計思維。」
編程?也不過是修改現成程式裏的數字和順序。「D&T的本意是包含Technology的,但現在的教育似乎已經偏離了技術的核心。」
最刺痛的證據來自課堂實況。受訪者說,即使是Band 1 或Band 2學校裏最優秀的學生,在做專題習作(SP)時,「連一塊木板都鋸不直」。
編者也有同感,還記得十幾年前帶學生砌氦氣球的場景——學生們眼神發亮,看着氣球升上天;八年前,疫情前,再拿出同一個項目,「那些學生已經不砌了。一種是覺得沒事、與我無關的眼神;一種是看到氣球升上天、很開心的眼神——兩種眼神的不同說明時代已經變了。」
四、政策的裂痕
如果說課程的萎縮是一條緩慢的河流,那麼政策層面的結構性矛盾就是河床下的斷層。
考評局對D&T的要求並不低。「他們曾經親口說過:我們的科系叫做Diploma,當然要高一點。」但受訪者指出,學生在課程裏只不過獲得兩年半的訓練,「有甚麼可能答到概念性的題目?以前我們經過了四至五年的訓練,才去答那條題目。」現在是訓練人紙上談兵。
更大的落差在於資源配套。以前金工課程有Standard list,一開課就指明必須配備甚麼機械;現在的課程完全沒有這份清單。電腦繪圖模組要求學生掌握軟件操作,但軟件昂貴、顯示卡要求高,「校長就會覺得:為何你那一科花那麼多錢?」
「Art就是『呃錢(騙錢)』,Design就是『嘥(浪費)』錢嘛。」他苦笑。這自嘲看似是舊時的一種偏見, 但在編者眼中卻是古往今來不虛的辯證,學書紙費,學醫人費。
數字是最冰冷的證詞。2025年,香港中學文憑試DSE設計與應用科技D&T僅505人報考,是甲類選修科中人數最少的科目之一,且無法自己做到SBA校本評核,是唯一不接受自修生報考的甲類科目。相比之下,同年另一工科科目資訊及通訊科技ICT的報考人數超過六千——是D&T的十二倍。

八十年代初,香港的官立工業中學裏,工藝不是副科,是先進的歷練。
五、新型工業化的虛火
就經濟下行,年輕人失業率將攀升,有識者提出「再工業化」。政府近年也響應國家推動新質生產力的指示,高舉「新型工業化」的旗幟。2025年《施政報告》提出「完善創科生態圈」,包括百億元的「創科產業引導基金」。但當政策制定者在會議室裏描繪藍圖時,中學的工場正在一間一間關門。
受訪者提起DJI(大疆創新)的創辦人——一位在香港科技大學接受訓練的內地學生。「他是很早期逐步自己把東西砌出來,慢慢摸索。技術是偷不到的,總要有一個階段要探索發展出來,不可能找其他人取代。」
但香港的創科生態呢?「全部都是找大陸已經發展的東西,再美化一次,甚至只設立一個對外出口位,而不是在香港培訓到一些人去做科研創新的東西。」
受訪者舉了SML——一家從事RFID技術的香港公司,而編者就舉了港鐵合作專案的例子;彼此都心領神會地承認香港可以做「前期測試、中段監察」和後期做對外窗口作「技術輸出」。但,「這個算不算工業化呢?我就覺得不是」。
「不要說工廠——以前的工廠,已沒有什麼可能——一定不會有人願意進去。香港不適合做工業,因為沒有資源,所有東西都要運輸。」他對「再工業化」的評價直截了當:「沒得搞了。」
六、從幼稚園到大學,沒有R&D 的未來
如果說D&T的萎縮是一棵樹的枯萎,那麼更可怕的是整片森林的退化。
「無論從幼稚園到大學,香港都找不到工藝技術突破。這一代沒有了。」
大學的情況也令人沮喪,「老師會介紹,給你編製示範影片,但不會教你。這都很悲哀的。」這點,編者認同。年初,編者去參加技術會議,發現教某種機械技術的系主任級大學教授,未試過拆開和拼砌那台機械。「所以要有技師做導師,純粹靠別人,講解完,介紹完就算數。」
與此同時,台灣的Maker文化蓬勃發展。YouTuber胡子Huzi的團隊裏,黃小潔Jerry自己做渦輪飛行器,裝了一個人去飛;美國的車房文化裏,年輕人自己改裝、自己動手。「香港又沒有空間,又沒有地位,亦都沒有支援做這些事。自然不會有YouTuber拍這些,亦不會讓人去看到做這件事很開心。」
這不僅是技術斷層,更是一種「樸素的快樂」的消失。「以前同學一起砌電腦出來,現在不會了。現在你叫他砌機,他都去買的。」受訪者說,「個人成長真是缺失了一部分。」那是一種可以把自己所想實現出來的成功感。

工藝科林林總總的工具
七、一把 T尺的叩問
採訪尾聲,受訪者給了一個建議,簡單得近乎樸素:回歸基礎。
「你先教完工程繪圖,再用電腦繪圖去鞏固提升。你先教他做一些練習的東西,才引入Laser Cutter(鐳射切割器)。他沒有先前的基礎,他怎麼做呢?」
他舉了一個例子:給學生四條木條,叫他們做一個邊長一百毫米的正方形。「現在每個學生一定是鋸四條長一百毫米的木條出來。但你一砌,是砌不到一個正方形的,因為材料有厚度。一定要試過、做過這些東西,他明白了,就會記住。於是當他可能要做3D Printing(3D打印)或Laser Cut(鐳射切割),他就已經想到要加入材料厚度的考量。」
這就是Trial and Error——嘗試與錯誤,R&D(研發)最原始的形態。而香港的教育,正在系統性地剝奪這個空間。
「給資源,要給學生。你想他再做好,你要給大量的資源,給人看到你是重視,你才可以搞。」
回到那把T尺。它靜靜躺在某個工場的抽屜裏,原來透明的亞克力尺身佈滿如歲月皺紋的花痕。懂得用的人知道,它是工程繪圖的靈魂,是一切設計的起點;不知者只覺得它古老、阻埞、不合時宜。
香港要「再工業化」,要「創科」,要「新質生產力」。但當年輕人連一塊木板都鋸不直,連一個正方形都砌不攏,連駁電線都不會,連試錯的勇氣和空間都被剝奪殆盡——我們憑甚麼相信,這座城市能砌出一個未來?
那把T尺,不正是香港設計與科技科的隱喻麼?硬梆梆,沒有突破,但每個人都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展開它——只要還有人願意拿起它,只要還有人記得,一切的設計,都始於一條筆直的線。
(受訪者為香港資深設計與科技科主任,曾就讀官立工業中學,工業學院;曾任職於香港電子儀器公司R&D部門;後再入讀工商師範、城市大學工程系。受訪者任教過金工、工業繪圖、薄片金屬、科技概論、圖像傳意、設計與應用科技科,應要求隱去姓名與任教學校。)
【編採手記】
採訪進行了一小時九分鐘。受訪者的語速不快,但每句話都帶着工場裏的沉實氣息——那是長年與機器和材料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節奏。他談到八十年代會考合格即獲聘的往事時,眼神有光;談到Band 1學生鋸不直木板時,聲音低沉;談到「再工業化沒得搞」時,語氣裏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看透了的平靜。
這種平靜,比憤怒更令人不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