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執生」是香港教育最大優勢


「執生」是香港教育最大優勢

香港大學榮休教授 程介明教授

要講香港教育的優勢與挑戰,先說一下疫情。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一張照片,說全球的孩子已經缺了18,000億小時,這個叫 learning loss,到處都在說 learningloss。怎麼辦?補得回來嗎?18,000億小時啊!香港的教師沒有呻吟、沒有抱怨、沒有躺平,他們是在創新或者廣東話說的「執生」。

疫下應變 校本創意紛呈

舉幾個例子,是冰山一角。一個學校在網上讓學生討論昨天的晚餐,很活躍,它是一堂英文作文課。另一個學校每天上課的時候,每個學生先報導自己的情緒。

這個學校把所有的作文都放上網,學生互相評論。就像常見的「貼堂」,是全班貼堂,學生互相評論也學了很多東西,老師批改的分量少了很多。

這個原來是一個學校的時間表,校長把它變成每天全體的大課,就像大學一樣。6個班、5個班一起,然後就分班來消化。下午還有小組輔導,5個人到6個人的小組輔導,非常透徹。

炮台山循道衛理中學,學生都是SEN,都有特殊學習需要的。該校不考DSE,就看著資歷架構(QF)的第2級,他們在疫情的時候戴著口罩,是他們的其他學習或者說是體驗學習,在外面的工廠、外面的商店進行。我本人在他的實驗室裡面,這個學生在教我,教得非常細緻、非常生動,他是一個有特殊需要的學生。

另外一個學校,以學校為中心畫了一個直徑1.5公里的圓圈。方圓1.5公里就是他們的社區。在1.5公里裡面所有發生的事情,交通、垃圾、空氣污染,所有能夠做的事情,所有要解決的問題,他們都作為自己要解決的社區問題。
  另外一個小學校長,跟全校每一個學生對話。也有一個學校,安排小學生每一課有5分鐘的靜觀(mindfulness)。他們原以為不可能啊,這些是頑皮的小孩子啊,結果效果非常好。大家都很靜、很靜,而且整個課堂都不一樣了。他們還把校舍其中一些地方變成靜觀的地方。我祇不過舉幾個例子,相信老師和校長都說我們學校也有。

疫情催迫 未來提前到來

疫情中所發生的,我覺得是一腳踏進了未來。因為不光是一種救亡救災,而是進入了一些未來需要的知識和教育過程。世界在變,社會在變。就簡單的用一頁幻燈片說說「變」。消費形態現在是量身定造tailor made,customized,生產形態因此變成少量多款,不追求大量生產。機構也變成小的。有數據顯示,香港現在中產置業單位是越來越小,小單位越來越多。全世界都有這種情況,香港也會有這種情況。

廣東話說「有人無工返,有工無人返」。很奇怪啊!大家失業,為什麼有些工沒人去做呢?這其中就有人跟職業的關係在變,以前是人去求事,現在是事來求人。西方的報導很多都是 how to retain your employees,這個變成主流。在這種情況下,個人的前途從一條直路變成了變幻莫測。

對我們教育來說很重要。我們從來就是一條直路,幼兒園希望他進最好的小學,最好的中學,最好的大學,找一份好工。進入了好工以後不要急,慢慢的會升,升到頂上。這條路現在慢慢的沒有了,現在沒有了。我們看到的是學用不對口,越來越多。在香港大學,除了醫科,其他都失守了,轉工轉行非常厲害。

最近,美國有一個國家的統計,一個人一生要經歷12份工。英國也有類似統計,澳大利亞也有,香港還沒有做,我們還要想辦法香港能不能做。因為第1份工就算對口了,將來就不知道到哪兒去了。

最近碰到三個年輕人。他的工作做得非常好,但是他告訴我,這是我最後一天,我要離職了,問他是不是做的不高興?沒有成功感?回答不是,做得非常好,但他覺得要歇一歇、停一停。老人家覺得你這個是任性,但是他們的同輩羡慕得不得
了。
  以我所見,他們會比我們這一代人更加清醒。我們這樣的一個直入,就不想回頭了,就往上走,進了大學就想升級。他們不是啊,停一停、想一想,不是比我們更清醒嗎?

這些青年人,創業的很多,斜杠啊,slash,又幹a又幹b又幹c又幹d,越來越多。見到一個校友,他給我一個名片,然後第二張名片,第三張名片,很多名片。當然,也有宅家躺平的,在網上可以叫東西吃,網上可以投資,網上可以玩遊戲,
等等。
  科技迅猛發展,加速了社會的碎片化,很快也加速了工作的個人化。疫情更加速了這個過程,已經把我們推到了社會發展的前沿,也逼使我們的教育推到了未來。

疫情下,香港教師做了這幾件事:兩三個星期就掌握了科技,互相學習,老的向年輕的學,學校集體之間互相的介紹,設計了學生的雙元學習。學生的學習經歷很多,拓寬了視野,增強了自強空間。當然有的成功,有的不成功,這個還是很初步的一種發展。不可能所有都很成功,但是可能性已經存在了。

校本模式 催生百花齊放

很特別的是,雖然沒有實體的接觸,但是老師對個別學生加深了瞭解。一個老師在網上看見學生常常不露面,跟他單獨談下來,才知道他在一個非常艱苦的劏房。另外一個學生老是精神不好,瞭解後才發現他三頓都是杯麵充饑。還有,現在香港校外從事教育的機構多得不得了。這種就是新的現象,是在疫情裡面發生的。

「停課不停學」是一個口號,並不是全世界的口號,而是華人社會的文化傳統。「學」跟「教育」不等於「學習」。香港教師特別強調專業精神,許多老師在思考,學生在家不能上學怎麼辦?這個不是世界上所有教師的心態。香港之所以做到百花齊放,是因為有校本模式。

袁振國教授說的PISA測試,上海、新加坡、香港都參加了。基本上,我覺得新加坡是管理得最好的一個教育制度,上海是組織得最好的一個教育制度,而香港的教育資源就靠校本,靠百花齊放,各自努力。有這個空間,我覺得這種情況是香港
的優勢。

曾經最保守 今天應變快

香港教育界,老師到底是怎麼樣一種狀態?因為疫情沒法到別的國家,但是,網上的會議多得不得了。比較一下,我們的老師覺得學生的前途很重要,第二,大家不光看眼前的分數,分數當然重視,但不是全部。大家深知分數是短暫的,教育影響以後幾十年;最重要的是「思維共識」,大家認同辦同一件事,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辦法;大家都知道社會變了,一切都需要變;至於方法則要逐步嘗試,那心態就是社會變了我們也要變。
  「變」這個字在疫情裡面非常突出。以前教育是最保守的,最不會變的。關鍵是「把學習還給學生」,這個概念慢慢在滋長。

我把那些情況比較詳細介紹給其他國家的朋友,他們說你們實際上在發生一次靜悄悄的教育改革。又說這個不是由上而下,也不是自下而上,這是新的模式,也許是一種新的模式。
  眾所周知,元宇宙的概念就是「去中心化」,也不可能完全靠政府去辦,政府要辦好他的事不在話下,政府以外是更加活潑,需要我們去努力的。一句話就是廣東話的「執生」。

跳出舒適圈 創出新天地

「執生」我翻譯不出來,英文也翻譯不出來,普通話也翻譯不出來。是跳出舒適圈,是在困難裡面創出新天地。這個是「執生」。香港的教師有空間去「執生」,我們的學生也學會「執生」,這個是香港教育最大的優勢,全香港的下一代都很
會「執生」,香港就有希望。
  香港教育的挑戰,短期而言是彌補跟治療。實體的群體生活是久違了,目前也要恢復,還要加強。學生的心理情緒,特別是小孩子,幼兒,一二年級的(學生)遇到一些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孤獨,沒有群體生活,這個要彌補。重整情緒心態,追
回學習進度,這不光在分數上,其他方面也要重視。
  另外,不要以為過了疫情,一切都會回到昨天。已經開始有一兩位校長說,「唉呀,現在沒有疫情了,我們還是不要這樣幹了吧。」如果這樣就犧牲了大家在疫下發展出來的創新創意。事實上,「疫後」也不等於「後疫」,後疫就是說在打掃戰場。疫情對我們來說肯定是禍,但是「禍中有福」(有意外收穫),這個「福」不要放棄,還要發揚,這一點很重要。

學習資源 急需個人關顧

比較長遠的挑戰。第一個,大家看看這些圖片--劏房。在疫情裡面,大家發現學生的貧富懸殊是我們想像不到的。平常老師看到的都是穿著校服,做同樣的作業,做同樣的考試。但現在感覺是好像我們教育資源全世界都是停留在學校這個層面。
  將來,假如說是blended learning,是混合的教學,是網上在家的學習,一定分量越來越多。這個就需要我們把資源的投放重心再放下來。從學校降到個人身上,這個牽扯很多很多問題。現在人口下降了,不等於可以少花些錢,其實我們面對的現象並不是一個以前的公式可以解釋的。

第二個,「一國兩制」是新的形勢。個人認為,我們還不知道這條路怎麼走下去。其次是地緣政治的新挑戰,不要以為我們還能繼續享受好像過去幾十年的和平生活。前面是一場漫長的旅途,今天這個新篇章就是預備走這個旅途的。

(原題:香港教育:優勢與挑戰)
(整理:龐詩凡 王文婷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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